两个潜艇兵
两名潜艇兵站在核按钮前。就在刚刚,他们的国家被敌国的核武器摧毁。无线电静默,也许世界已经陷入糟得不能再糟的局面了。好在,他们可以按下这个按钮。尽管他们并不知道政府是否已经替他们做了决定,收回了这个按钮的权限,按规则他们是无法知道的——但如今的情况,按规则他们应该将其按下。
也许按下这个按钮毫无必要。如果政府需要,他们已经按下相同的按钮;如果他们不需要,他们会悄悄切断按钮与核武库的连接。但倘若政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摧毁,那么他们理应担负起做决定的义务。
甲:我会按下。你呢?
乙:我不会按下。
甲:为什么你反对我?
乙:不,我并没有反对你按下。
甲:按规矩,应当按下。
乙: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这样的规矩。“应该”属于道德,而按下核按钮毁灭世界上大多数无辜者,这远超道德能影响的范畴。
乙:人类自从发明道德和善意开始,就一直在背离它们。科技强化了我们接近它们的能力,也强化了我们背离它们的能力。
甲:的确,人类的存在是一种悖论。人类既接近真善美,也远离真善美。但这些高论和我们此刻要遵守的规矩没有关系。
乙:核威慑也是如此,核威慑同样是二律背反。在它预想的结果发生前,它就是人类社会最大的真相之一。如今结果发生了,它成了最大的谎言。
乙:所以,不存在应不应该按下的问题了。不存在规矩。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行动。现在存在于此的只有两个可以完全遵照内心想法行动的人类。
甲:那你要做什么?
甲:你打算靠这些诡辩躲避你的责任,让我独自承担吗?
乙:如果人类社会毁灭,那么我们将不再是完整的人,不再为人。我们之间所谓“责任”的关联也将消失,我们这之后唯一的关联便是物质和精神的存在本身,甚至精神也将消失。
甲:可我们还是人类,这是事实。
乙:我决定放弃人类,放弃一切。
乙举起枪口对准太阳系。
甲:为什么?
甲:这样的话你就否定了整个人类社会。你竟然如此高傲,认为整个人类社会毫无意义,什么都不想为它做了吗?
乙:我是人类,我只接受自己活在人类社会,不接受自己活在后人类的世界。末日后或许会有人类社会,但我不接受。
乙:我杀死自己,不是为了否定人类社会,正是为了走进人类社会,永恒地走进去。我将成为历史,和人类社会一起。
乙:如果只从结果来看的话,人类荒诞地诞生,因为人类无法解释为何要诞生;人类荒诞地毁灭,因为人类无法解释为何要毁灭。这中间人们可以用无数错觉说服自己,但那终究是错觉,真相是荒诞的。由荒诞到荒诞,似乎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人类的诞生就是错误。
乙:但过程是有意义的。我决定成为过程的一部分。
乙按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