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Ame
我是小雨。我的爸爸妈妈总是吵架,我的家里充满冷战,绝食,离家出走,威胁自杀。他们想要离婚,最终没有离成。他们说这是为了我好。这就像我始终想要彻底放弃工作,却还在找工作,似乎为了我好一样。
可我总是守着《主播女孩重度依赖》不放。她也是小雨,rain。很巧。她和我有着同样的病。于是我喜欢她。
我买了超天酱的衣服,还有小雨的。我自己轮着穿,轮着换。我在商场,在地铁,在任何被允许的场合自我陶醉。被我允许。没有其他人需要允许我。
……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就会起床。我很难睡好,噩梦中总是有我的初中班主任,她会用各种词语羞辱我,羞辱所有同学。还有爸妈,他们摔碎的酒瓶,凌晨不关的灯,时常失踪的爸爸,在床上拒绝进食的妈妈。我用喹硫平。虽然早上会很困,但我知道,一旦不及时起来,我会立刻失去这份工作。
我没有糖糖,没有超天酱的天才。我只是小雨。中国小雨只知道做题,努力,中国小雨能吃苦。中国小雨会准时穿上西装。她不敢系最后一颗扣子,害怕那颗扣子会在她躯体化的时候把她勒死。
我穿好了衣服。我心里很闷,也许是因为连续一周没放假了。每天回来,只不过是在和家里的空气争抢在单位错过的呼吸而已。
……
我没有很极端的悲剧经历。我觉得我的经历并不出众,所以我很少四处分享。可我还是得了病。
我在工作时无法体验到任何快乐。我随时为命令待命,我全身都为此紧绷。我无法放松。考核的通知下达后,我常常在岗位上视线模糊,双手发抖,心不在焉。我需要去厕所呕吐。我害怕同事和客户的目光。我也恨他们,恨他们那副适应一切的壳,包括将我浮现的异常冷漠地适应掉。他们会在背后攻击我,我知道。
我大口呼吸,我尝试哭泣。没有用。我的晚餐是我喜欢的三文鱼,没有用。只不过是缓解痛苦,那并不是快乐,就像打了吗啡的晚期癌症患者并不会因此快乐一样。
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也能像超天酱那样被人认可就好了。至少有一副被人认可的壳,至少在网上,对不对?就算,真实的我被扔掉,但那只是装着商品的塑料袋,对不对?
可我除了这样的生活,什么也没有。这就是大多数人。偶像之所以是偶像,正因为我只能看到偶像的脚尖,不,甚至只能看到偶像的幻影。
……
我无法入眠。我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其他所谓的“地雷女”能对自己的身体下得了刀子。那很痛,真的很痛……我无法理解。
所以我选择用头撞墙。一下又一下。我天旋地转,视线被黑暗遮挡,平衡感完全消失,重重地倒在地上。额头上流满了血,有着我的体温。
原来如此。看到自己的血会是这么开心的事情,为此付出一些痛苦是值得的。
我将耳光一个又一个甩在自己脸上。我的嘴角渗着血滴。我笑了。
我必须惩罚自己。因为没有人愿意这么做。他们甚至不想惩罚我。
他们嫌弃我。
第二天,领导找我约谈。我很快失去了这份工作,因为我“不太适合”。其实是因为我的毁容导致我没法继续站在客户面前。
我只是很开心。我很恐惧未来,我在床上发抖。可我也很开心。
终于结束了。
地狱与炼狱相比,至少还有地方可以让我躺下。
……
我是小雨。中国小雨尝试像糖糖,像超天酱那样做一个网络主播。小雨失败了。小雨看到恶评会躯体化,看到好评会担心辜负他们的期望,各种各样的信息在小雨脑袋里打架,最后让小雨看见摄像头和屏幕就开始大口呼吸,不能自已。
小雨的眼里逐渐没有摄像头和屏幕了。小雨决定离开互联网。
这才是小雨。小雨注定一事无成。
我穿上糖糖的衣服,走上大街。凌晨四点,街上很安静。
我希望我能走得体面一点。毕竟我的偶像可是那样光芒四射的存在啊。
不,偶像也有糖糖的一面。如果超天酱只是超天酱,那为什么我会穿上糖糖的衣服呢?
糖糖有向世界随意告别的权利。Ame只是这个世界留不住的雨。
我吞下了很多很多的药,用啤酒大口吞咽。我丢掉酒瓶,昏昏沉沉地走在街上。我的眼前,一切都在扭曲。垃圾桶长出了手,鼓掌欢迎我的选择。
我看了看我的美甲。真遗憾啊,我喜欢咬指甲,我的焦虑吞噬了它们,我的美甲也是残缺不堪的。
我看了看我的假发,水池里我惨白的脸。这一切都是假的。即便扮成糖糖,我也是假的。我只是小雨。我是做题长大的,我的痛苦更朦胧,我没有清晰的资格。
我看了看我的衣服。唯有它还在证明我和偶像的连接啊。我们,都是地雷妹呢。
是光。就像游戏里的银河铁道一般,光来迎接我了。
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再见,糖糖。再见,超天酱。
再见,Ame。
……
今天凌晨四点,少女被卡车碾压致死。她的血液像雨一般泼洒在公路上。
这甚至不是什么新闻。
她蜷缩着,就像一只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