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魔法少女·真心破碎
真心破碎
这是一起并不难处理的案件——没有疑点,没有争斗,没有伤口。对于风薰来说,这只是她“法医”生涯无数案件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件:只是一个魔法少女自杀了而已。每时每刻世界上都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每个地区都不例外,每个社会都埋藏着无数自杀的种子,只待发芽。无论是流浪汉,是富翁,是上班族,还是魔法少女,他们在死亡的困局面前都是平等的。
或许有什么东西让人自发地走向死亡——即便他们的生活看上去平静无比,毫无波澜。身为全国魔法少女委员会海东市分部最擅长替魔法少女们“收尸”的入殓师,风薰尝试着记录每一位她经手的魔法少女的人生,用最客观的笔触,发掘其中的规律。
然而,她并没有得出什么新鲜的结论。她能做的,只有从这一处跑向那一处。自从“帷幕”逐渐被揭开以来,越来越多的魔法少女选择向社会揭露自己的身份——又或者是被周围的人发现——这一切无一例外地给他们带来了麻烦。有些魔法少女选择将其视为机遇,例如海东市最出名的魔法少女歌星织梦,她当众变身制造的节目效果为她带来了单场演唱会上千万的收入——同时也引来了数十只中级威胁心魇,让委员会不得不派遣执行队收拾这笔烂账;更多的魔法少女天真懵懂地陷入了他人的非议、妒忌和排挤之中;至于除了上面这些剩下的那部分……就和今天她要去迎接的那具躯体一样。这一部分魔法少女的人生所遇到的悲剧,随着“帷幕”的揭开,总算结束了。
是啊,就这么结束了。风薰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睛。她的瞳孔分散,已经没有光泽,嘴角却挂着微笑。风薰知道,这样的孩子死因只有一个——但她不能和这孩子的家人与朋友说出真相。她要为这孩子装点好最后的妆造,让她在周围人的记忆里依然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对这孩子造成的伤害——这是她的职责。
“医生,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孩子的母亲在风薰身后抽泣着,问她。风薰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说;她已经对这一切都有了一份成熟的预案。
“死者死于过度劳累导致的心源性猝死。”风薰站起身来,认真地做着记录,“希望您节哀吧,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高考在即,很多孩子熬夜复习,猝死的概率并不低。”
“你就这么丢下咱们一家人走了,小囡啊!”孩子的母亲突然跪在地上,握着孩子的手,“我早就跟你说过人生比考试更重要,不要每天这么辛苦!你就这么走了,咱们一家人以后要怎么办啊!”
“医生,”孩子的父亲突然开口了,“我家孩子……是不是因为最近那什么魔法少女的事情……被那玩意害的?他们学校已经有学生说自己是魔法少女,没过两个月就跳了楼的了!医生,我家孩子有好几次放学的时候回来得很晚,说是要参加社团活动,自从有那个什么魔法少女以后她就不参加了……”
“你还敢提这个什么魔法少女!”孩子的母亲推搡起了孩子的父亲,“都怪你没事找事去问小囡魔法少女的事情,要是真扯上关系了我跟你没完!”
“和魔法少女无关。”风薰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魔法少女这个事情现在政府还在研究,未经证实的谣言还请两位不要相信。”
“哦,所以没有关系是吗?”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男孩倚靠在门框上说着,“我还以为姐姐是魔法少女的话,会有人给她发一笔抚恤金呢。”
风薰皱了皱眉头。虽然没良心的家属她经常见到,这么露骨的还是少见。
“赵耀祖,你住口!”孩子的母亲大吼,“你还嫌你平时对你姐姐不够刻薄是吗?”
“一个两个等人死了开始装起慈母严父,平时干什么去了。”名叫赵耀祖的男孩摊了摊手,“演给法医看又没法让殡仪馆给姐姐补一份人寿保险。”
“赵耀祖,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眼见孩子的母亲即将跨步上前给这男孩两个打耳光,风薰刚想拦住——一双纤细的手就挡在了孩子的母亲和赵耀祖之间。那双手上戴着金色的手镯和天蓝色的戒指,手的主人梳着挑染着鲜红色的长发,穿着深蓝色的女式西服,朝着在场的所有人礼貌地微笑。
“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嘛。”那人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已经有一个孩子遭遇了不幸,两位更应该珍惜活着的人,这样让逝者在天之灵也能安息。逝者也不想看着几位这样针锋相对不是吗?”
“您是……”孩子的父亲看着来者不凡的打扮,出于本能地吞了口唾沫,把孩子的母亲拉到身边,小声说着,“这应该是个大人物,别得罪人了。”
“啊,忘了自我介绍。”那女人将右手放在胸口向众人鞠了一躬,“我是海东人寿保险公司的代表齐藤优子,今天来呢是想特意告诉两位,孩子就读的学校已经给她买好了人寿保险,受益人默认是孩子的监护人,这是教育部门这几年新立的规矩——不过呢,必须等到孩子的情况能用上保险的时候才能告知利益相关人士,防止一些负面影响……”
“原来如此,”赵耀祖还在添油加醋,“的确应该这样。”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孩子的母亲怒而转笑,“您接着说。”
“所以我今天来是配合法医查验一下孩子的情况,之后就会让公司尽快将钱转到两位的账户上。”齐藤再次用她那勾人的笑容调整着现场的气氛,随后眼角演绎出一丝惆怅,“衷心希望诸位能够节哀顺变。斯人已去,希望各位能够照顾好自己——这也是我们这个项目的初心。”
“谢谢你,谢谢国家……”孩子的母亲抹着眼泪和齐藤握手。
“这是国家应该做的。”齐藤的声音变得凝重,“我们要对孩子进行更细致的检查了,几位方便回避一下吗?”
“当然方便。”赵耀祖冷冷地率先离开了现场。风薰用余光瞥了眼,却发现赵耀祖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央后,徐徐地倚着墙走着,然后缓慢地蹲在了地上。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齐藤和风熏两个人了。风薰攥着记录的手流着汗——她还没想过今天这样的局面。
“部长好,”风薰向齐藤鞠了一躬,“今天这项工作如果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还请您指示……”
“不用紧张,你的工作没有问题,我也不是来抽查前线员工工作情况的,”齐藤摆了摆手,“你叫风薰对吧?印象里你是执行队里最擅长收尾工作的几个人之一。我今天过来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眼前的这个人。”
两人同时将眼光聚焦在了眼前已经死去的少女身上。这个女孩有着柔顺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有些婴儿肥的面容还透着一些血色,但僵直的身体证明着她已经失去生命的事实。
“所以,”齐藤下意识地敲了敲房间里的书桌,“这孩子是真心破碎,没错吧?”
“是的。”风薰翻看着记录本,“死者名叫赵小囡,16岁时成为海东一中魔法少女社的魔法少女,在去年那次揭开帷幕的大事件之前严守秘密活动的规定。”
“那次事件之后很多魔法少女选择公开身份,”齐藤点了点头,“看样子这孩子是没有这么做咯?”
“没错。”风薰继续读着记录本,“海东一中魔法少女社去年牺牲了一位成员,她是第一个在该校公开身份的魔法少女,记录显示此人死于身份遭受不良学生的校园霸凌后跳楼自杀。这件事对赵小囡应该影响很大。”
“每所学校通共才能出几个魔法少女,这些孩子平时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朋友死了谁都难过。”齐藤歪着嘴角,思考着什么,“但这不是她真心破碎的理由。虽说是朋友的死,不至于让她对人生绝望吧?”
“说不准。”
风薰这么说着,倒是让齐藤的眉头惊得翘起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在家长的允许下我翻了下死者的日记。虽然可能是害怕家长看到所以写得有所保留,但这孩子正是在她朋友死后才决定终生不公开身份的。她在日记里写道,‘如果帮助大家的人下场会是这样,那我只能把这一切藏起来了。’”
“魔法少女都很喜欢自我感动啊。”齐藤摊着手,靠在窗帘上,“我那时候也一样,总觉得自己在拯救世界,自己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人都是要长大的嘛。”
“所以呢?”齐藤玩味地笑着,“你觉得这孩子是怎么真心破碎的?”
“从日记里可以看出来,她周围的人在怀疑她是魔法少女。”风薰看着齐藤的眼睛,“那次事件之前,各校的魔法少女社是在委员会监管下,按照魔法少女约法秘密活动的——每天中午和放学后的社团时间,各校巫女长都会铺设认知魔法让魔法少女可以安心集会和参与讨伐心魇的活动。那时候在她们周围人的认知里,她们就是‘不知道去什么地方玩了,不过毫不奇怪’。”
“也就是说那次事件之后,”齐藤点了点头,“大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前所有让他们有这种感觉的人都可能是魔法少女,是这样吗?”
“对的。”风薰合起记录本,“围绕魔法少女有关话题产生的负面效应应该就是她真心破碎的原因。”
“嗯,你对最近这些事情的分析跟其他执行队员的看法也差不多,看来这是大家的共识。”齐藤掏出手机在上面记了点什么,“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然就不至于把我给引来了。”
“部长,您的意思是……”
“我观测到了这一片区域出现了相当强大的无主祝器,稍微查了一下,感觉得亲自过来所以就来了。”齐藤耸了耸肩,“别怪我说得太直接,斯人已逝,她作为魔法少女的一员,有责任为委员会做最后的贡献。”
“回收祝器的话,”风薰展示着自己胸口的幽蓝玻璃项链,“部长,如果回收过程出现了心魇干扰,我可以独自解决它们。”
“不不,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齐藤嗤笑着,拍了拍风薰的肩膀,“风薰队员,如果你成为巫女以来一直没能拥有一件巫器的话——今天你可捡到宝了。”
风薰有些迷惑。她的目光跟着齐藤的手游移着,直到那双手停留在赵小囡床上的一个布娃娃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个应该是织梦女士的周边产品,我记得是她前几年的一次‘打破二三次元’企划里发行的。”
“这么了解?”齐藤笑出了声。
“因为我买了几个。”虽然脸上依旧严肃,为缓解气氛,风薰推了推眼镜架。
“可以,这些信息对我们研究它有帮助。不过这东西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齐藤把布娃娃递到风薰手上,“自己感受感受吧。”
握住布娃娃的一刹那,风薰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那是一个女孩的喃喃自语,无数个夜晚中婉转的思绪。
“织梦姐姐,”赵小囡抱着布娃娃,“你说魔法少女到底存不存在呢?”
“聪明勇敢机智善良,魔法少女安心屋!”赵小囡哼着一首魔法少女动画的主题曲沉沉睡去。自然,那是织梦演唱的——那是一部讲述魔法少女们在学校社团活动室里挂着“安心屋”的牌子,帮助同学们消灭“内心长出的怪物”,让他们获得幸福的故事。
“织梦姐姐,你会害怕打雷吗?”卧室的门外传来了啤酒瓶摔碎的声音,很快,屋外也开始风雨大作,“我怕打雷,还有和打雷一样的声音。如果我是魔法少女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闪电也变成我的能量,让大家都安心起来。”
“织梦姐姐,我现在是魔法少女啦!”这是一个晴朗的白天,赵小囡把布娃娃高高举起,“我今天帮两位同学消灭了心魇,虽然他们不会知道心情变好是我的功劳,但我还是很开心。今天在社团里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最厉害的魔法少女,真羡慕你!相信我努力的话一定能被你看到!”
“抱歉,织梦姐姐,对着你自言自语了这么久……”赵小囡抱着布娃娃抹着眼泪,“虽然那个喜欢霸凌别人的同学又长出了心魇,但是我一定会……一定会努力消灭心魇的……”
风薰精神恍惚地睁开眼睛。
“哎呀,看看我现在伸出了几根手指了?”齐藤举着右手在风薰眼前摇动,“看来是这个祝器能量太过强大,让你的精神受到冲击了。这很正常,我来的时候施了点魔法做准备,不然我也得被这东西晃荡两下。”
“这个祝器凝聚了原主人很多感情和记忆,”风薰皱起眉头,“直接带走会不会不太好……部长?”
“那总不能去地府找这孩子要说法吧?”齐藤举起布娃娃,“这祝器就由委员会收下了,我们会继承这孩子的遗愿,消灭更多的心魇。”
遗愿吗?如果真有遗愿的话,这孩子为什么会真心破碎?风薰这么想着。
“对了,你刚刚应该也看到了那些记忆对吧?”齐藤拿着布娃娃向风薰示意,“这祝器身上还残留着相当规模的‘境界’,境界里面估计还有好几件非常强的祝器。可惜了这孩子……有这么强的能力,为什么会真心破碎呢?”
风薰沉思着。为什么?她也想知道。如果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原因,也许其他孩子的死因也能说得清楚了。
“可能是因为这孩子太善良了吧。”齐藤放下布娃娃,向这个被称为祝器之物比出了拍照的手势。
“部长,您要在这里境界化吗?”风薰也将双手放在胸前,随时准备行动。
“趁现在他们不会过来打扰,我们在这里进入境界可以多捞几个祝器,回部里捞还得报备,”齐藤回头向风薰眨了眨眼,“我答应你了,要给你留个能做巫器的好东西。再说了,进入境界说不定就知道这孩子真正的死因了——”
“你不好奇吗?”
风薰迟疑了一会儿,也举起了双手,朝布娃娃比出了拍照手势。
一瞬间,两人从他们自己双手比出的狭小空间中消失了。
有始无终
与此同时,赵小囡家对面的居民楼天台上,一个和风薰、齐藤等人年龄相仿的女人举着望远镜眺望着什么——身边还有一个面容忧郁的少女。
“可以了,委员会的人已经进去了,”女人放下望远镜,将它收进自己的黑色风衣,“小兰,我们该行动了。”
“真的要这样吗?”名叫小兰的少女有些犹豫,“这次她们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如果和她们正面冲突了怎么办?”
“委员会再怎么腐朽,这个当口也不会干出屠杀同类的勾当,”女人拍了拍胸脯,“再说了,是我带你过来的,我会保护你的。”
“陆姐,”小兰的声音低微却坚定,“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是你帮我的忙才是,”女人向她比了个大拇指,“你朋友的遗物绝不能让他们抢走——我保证我们会做到的。”
不多久后,赵家的门铃响了。
“来了。”开门的是孩子的母亲,她看到面前一大一小两位女性略微有些惊讶,“两位是……”
“阿姨,”小兰怯生生地抬起头来,“您还记得我吗?”
“哎呀,这不是小兰吗?”孩子的母亲点了点头,“所以你是来……”
“我是香兰同学和赵小囡同学的老师,名叫陆柩,”陆柩寄上了自己的名片,“对于赵小囡同学的遭遇,希望您能节哀顺变。我们是来看她最后一面的。”
“没问题,感谢你们能够过来,”孩子的母亲擦了擦眼睛,“不过现在法医和保险公司的人还在她房间……”
“我们看一眼就走。”陆柩牵着香兰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穿过走廊——打开了赵小囡房间的门,在她家属还没察觉到异样之前锁上了门。
“好了,没人会打扰我们,”陆柩凝视着被放在书桌上的布娃娃,“小兰,你准备好了吗?”
“小囡……”香兰走近赵小囡的尸体,握着她已无温度的手,“小囡。”
许多话挤到嘴边,但感受着赵小囡身体的冰冷,香兰只觉得双手发颤。
“我看着房门,”陆柩半蹲着靠近香兰的耳畔,“和朋友好好告个别。”
“时间紧迫,如果那两个人出来了的话也许我们更没胜算,”香兰起身,咬着嘴唇,“我准备好了。”
两人举起双手,用同样的方式进入了布娃娃体内的“境界”。
海东一中的教学楼林立在这片看似无穷无尽的空间里,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重新进入了这所学校。天空黯淡无光,只有一个比平常昏暗数倍的太阳吊在天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超阈限空间!”齐藤大步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每次进入这样的境界都让人心情舒畅,真是奇景啊。”
“境界的形态反映着其主人的心态,”风薰跟随其后,“我们取走维持境界的祝器之后,这里就会崩塌。那时候,这位魔法少女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的祝器还附着她的执念,能为我们一直服务呢,”齐藤转过头来对风薰莞尔一笑,“把合适的祝器给需要的人,这就是我们委员会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要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好听,就不需要我们出场了。”
齐藤回头的那一刻,刚好看到了风薰身后的来者。
“哦,这可真巧。黑色的哥特礼服,令人印象深刻的长发,还有那把让执行队员们胆寒的枪,”齐藤摩挲着手中的武士刀把,拍了拍身上和服的衣角,“这不是反抗同盟的陆柩女士吗?今天竟有如此雅兴,主动找上门来要和我们交涉一番?”
“什么?”风薰转过头去,迎面碰上陆柩高举的霰弹枪口。
“我没工夫跟你说闲话,齐藤,我们是来阻止你们侮辱死者的。”陆柩圆睁着眼睛,双手持枪对准风薰的脸,“如果我向你这位下属的头部开枪,你得花很长时间帮她恢复状态吧。到时候二打一,你可就占不到优势了。现在,从死者的境界里滚出去还来得及。”
“哦?没想到你还会使用这样的战术。我还以为你们反抗同盟一向光明磊落呢。”齐藤收起武士刀,摊了摊手,“好了,我收手了,你也放下枪吧。”
“你当我傻吗?”陆柩磨了磨牙,“现在立刻解除你的境界化,从这里出去,我们很快会带着你的下属一起出来。然后,你们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从死者家里出去。”
“那我不是白跑了一趟吗?”齐藤冷哼了一声,“开枪吧。我一打二也能打过你们。一个被委员会除名的巫女,和一个初出茅庐、被你利用感情的小女孩……”
“怎么可能打得过身为委员会【黄金之刃】的我呢?”
齐藤迅速按下双手,紧握刀把,拔出了那把闪着黄金光芒的利刃。
“只有你们委员会的人会在意虚伪的名号,”陆柩将枪口移向了齐藤,“行啊,来吧。”
“两位,请住手!”
陆柩身后的香兰,用尽力气发出了呼喊声。呼啸的冷风吹过,在宛如旧白炽灯一般的日光下,香兰身上那件雪白的、点缀着兰花印迹的裙子显得有些单薄。
“哦?你想先上吗?”齐藤将刀口对准香兰,“胆子不小嘛。”
“部长,”风薰指向齐藤后方,“不对劲。”
“还请大家……让我见小囡最后一面。”
众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赵小囡赫然出现在林荫道的尽头,校门口。她的身边,正是先前海东一中第一位死去的魔法少女。蓝天瞬间覆盖着大地,阳光明媚起来,照着两人洋溢的快乐。
“是小囡和可佳学姐,”香兰,“这难道就是……”
“没错,”陆柩说着,“无主的境界承载着逝者的记忆,当记忆涌现的时候,我们跟随它就可以找到祝器的所在了。”
“又要看剧了吗,嘛。”齐藤再次收刀,“差点忘了这事了。要不是为了祝器……不过见证别人的人生,也是一件乐事。”
“跟着记忆的影子跑来跑去,会不会很麻烦?”香兰看着陆柩,“希望我不会拖陆姐你的后腿。”
正当陆柩要说话的时候,风薰开口了,“执行队员都会预备特制的境界,用来处理这种情况。”
风薰抬起胸口的玻璃项链,将最中心的那颗珠子对准记忆的影子们。
“各位都随我进来吧,”风薰看了看齐藤,又看了看陆柩和香兰,“既然我们双方都想找到祝器,眼下不是争斗的时候。”
香兰担忧地看着陆柩,后者却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出“境界手势”——
回过神来,四人已坐在一间只有她们的电影院里。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其他的灯光,只有一架投影仪打在前方大屏幕上的“影片”,让这个空间显出几分实感。
“为什么要放她们进来?”齐藤盯着恰巧坐在自己旁边的陆柩,厌恶地皱紧眉头,抬手让出了空间,靠近另一边的风薰,“后面岂不是很麻烦?”
“那孩子是赵小囡的朋友,让她们进来说不定能打听到线索,有利于我们和祝器共鸣,”风薰摩挲着被她时刻带在身上的记录本,“而且如果放任她们在原来的境界里行动,反而对我们更危险。这里是我的主场,请部长放心。”
“不错不错,”齐藤点了点头,“不愧是执行队的,比某些分队的饭桶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喂,那个,你叫什么名字?”陆柩挑了挑眉头看向风薰,“有水喝吗这里?我们有点渴了。”
“你有病吧?”齐藤嗤笑着,“我们给你们水,你们敢喝吗?”
“谁不敢谁谁是谁孙子。”
风薰打了个响指,四人座位上都出现了饮料和爆米花。
“谢谢啊,”陆柩喝了口饮料,“不过这爆米花我就不要了,这是死者生前的回忆,这样对死者不太尊敬。”
“我叫风薰,大风的风,香薰的薰,”风薰朝着陆柩抬了抬眼镜,“这是这个境界里每位客人的标配。”
“哦,很高兴认识你。”陆柩瞪了眼齐藤,“你这下属和你可真不一样,看来委员会里有良心的人还没死绝。”
“是啊,不像你们反抗同盟,吃着委员会的饭,砸着委员会的锅。”
“小囡……屏幕里是小囡,还有学姐。”
其余三人立刻把视线重新聚集到屏幕上。彼时的海东一中刚刚开学,热闹非凡。赵小囡扎着短马尾辫,迈着轻快的步伐,跟着前面的学姐。那学姐长得高挑出众,引人注目的高马尾让她能在人群中被轻易分辨出来。
“可佳学姐,谢谢你!”赵小囡小碎步向前,在学姐身后半步距离跟着,“如果没有你帮忙,我可能就把行李往教学楼搬了!”
赵小囡傻笑着,有些局促。可佳这时开口了。
“应该的,”可佳回头笑了笑,“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分不清教学楼和寝室楼的区别,当时也是一位学姐带我分清楚的。我一开始总觉得很多事情是自己的问题,现在看来是别人欠考虑。”
“这地方的每一栋楼都太像了,”可佳环视了一圈校园,“人也一样。”
可不是嘛。赵小囡低头看着自己的深灰色校服和黑色长裤——每个人都一样,不论男女。灰暗的色彩和大家脸上的笑容格格不入,就像整齐划一的建筑和绿化带上的花草树木格格不入一样。
“小囡同学,其实我第一眼注意到你遇到了麻烦,有个原因没跟你说。”
可佳指了指赵小囡的书包,赵小囡回头一看——上面挂着《魔法少女织梦》的吧唧。作为新生代偶像“织梦”的企划之一,这是她第一部影视作品,也在海东市卷起过一阵魔法少女的热潮——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如今织梦的创作题材越发多样,魔法少女仿佛只是某年某月的一个网络热梗,化为了海东流行文化角落里的一小块光斑。
“学姐你也喜欢魔法少女?”赵小囡非常激动。小学开始赵小囡就开始喜欢魔法少女,她很憧憬魔法少女们穿着华丽的服装用炫酷的魔法打败敌人的样子——单纯喜欢那样的美。到了初中,大家都觉得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幼稚,但周围人越是这么想,她越喜欢魔法少女。同学们聊着流行的衣服和鞋子,她家里不在乎这些,她也插不上话,于是下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画着魔法少女,设计服装和战斗,写魔法少女的小说……
“是的,”可佳点了点头,毫无疑虑,“我从小就喜欢魔法少女。”
直到这一刻,一个人直白无误地告诉她,自己也喜欢魔法少女。
“我超喜欢魔法少女!织梦系列两季都很好看!”
“是啊,第一季织梦的配色比较单纯,采用的是蓝色和绿色的搭配,有蓝色天空、绿色大地还有两者合一的地球守护形态,主题是环保,和污染形成的怪物作战,简单易懂;第二季换成了她现在经常用的彩虹发色,很有特点,主题也变成了用彩色的心唤醒灰暗的世界,面向青少年群体了——”
“可能喜欢看魔法少女的一直是我们这一代人吧,”赵小囡边点头边笑,怕被周围人误会下意识用手挡住嘴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一起聊魔法少女!”
“也许,我们可以不止聊魔法少女。”
可佳浅笑着,取下了头上的彩色发夹。一刹那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了——人们依旧在她们身边经过,但不再注意她们,仿佛一切开始和她们无关。
“小囡同学,”可佳凝视着发愣的赵小囡,“你愿意加入魔法少女社吗?”
“真怀念啊,”齐藤喝了口水,“当年我学姐也是这么拉我进社团的。在人群里拉住我闲聊,然后展开认知滤网魔法——果然还是聊得尽兴的时候展示神迹管用啊,这样的场景每个女生都没法拒绝吧。”
“有没有可能换个不相信魔法少女的人,只会觉得这学校被外星人占领了,”陆柩皱了皱眉,“别在这个时候打岔。”
“魔法少女,”香兰喃喃自语,“拯救世人。”
“你们反抗同盟原来也记着这八字圣经,”齐藤嗤笑着,“委员会体制下的魔法少女训练还是太有用了。”
“无论是未成年的魔法少女还是已经成年的巫女,无论属于哪一方哪一派,”陆柩冷冷地盯着齐藤,“都应该遵守这个信条,不是吗?还是说,你们委员会的大官们已经把这句话束之高阁了?”
“这是小囡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香兰的这句话让众人都安静了。
未雨绸缪
下课了,赵小囡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学校天台。
“哎?李老师不在吗?”
“老师去市里开会了,最近市委要求各校魔法少女社定期汇报辖区内的心魇活动情况,汇集基层经验,形成上下合力,打造一支更强劲的队伍。”
正在说话的是可佳的同级同学,此刻她正倚靠在天台栏杆上,像是抽烟一般地叼着一根棒棒糖咀嚼着,漫不经心地看着来人。
“嘉欣你这水平,以后适合去市委魔法少女办公室当干部,开口就有那个味道了。”一旁同样叼着棒棒糖的可佳打趣着,“小囡你用不着管这些,这都是大人管的事,我们只管消灭心魇就行。”
“我倒不想当官,”嘉欣叹了口气,调整着自己手腕上发箍的位置,“我们可是魔法少女啊,魔法少女就应该和魔物作战,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打怪才是,每天开例会、做报告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现实毕竟不像影视作品,”可佳挽住了嘉欣的肩膀,“心魇对人类来说,是一种周期性、系统性的灾难,也就是说每天都有,而且到处都有。如果我们魔法少女不组织起来,像军队一样去对付他们,而是各干各的,那就不叫拯救世人了,只是在感动自己而已,最后是要失败的。”
“学姐,”赵小囡发话了,“心魇……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赵小囡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讨伐心魇的时候:举起手中的祝器,指向境界中涌动的心魇,祝器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它们一举击灭,周围的学姐鼓起了掌——感觉心魇并不是什么值得花如此精力对付的怪物。
“其实呢,小囡,”可佳的眼角掠过一分难以察觉的忧虑,“很久以前,心魇还是很可怕的。那时候的魔法少女为了对付它们花费了不少代价,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委员会制度。”
赵小囡若有所思的时候,可佳向她招了招手。
“小囡,过来坐会吧。”
三个人聚在一起,可佳从书包里抽出了三条轻薄的折叠椅,又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支在地上,看来是有什么东西要展示。几个学生在天台上吃饭聊天,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活动。
“今天李老师不在,就由我给大家上一节社课吧。”
可佳刚要解锁平板界面,赵小囡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可佳学姐,另外……两位学姐今天没来吗?”
“她们啊,”可佳有些失落地低着头,嘴角仍然带着微笑,“阿零和依依两位同学本来就打算开学就进行【成人礼】,只是为了看社里第一位新同学的表现才陪你作战了一次。”
“成人礼?”赵小囡对这个莫名其妙的词语果断发问。
“像我们这样坚持做魔法少女的只是少数,”嘉欣站起身来把棒棒糖扔进了垃圾桶,“要么是学业原因或者其他时间精力上的原因,要么发现打心魇的过程并不是很有趣,要么单纯是觉得魔法少女对她们而言已经变得幼稚了,总之呢——”
“现在社里暂时就剩我们三个,要互相体谅咯。”
嘉欣转过身来,对赵小囡比了个胜利手势。从她的神情看来,她好像并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
“我们会为不想再做魔法少女的同学举行名为成人礼的仪式,帮助她们回归正常生活。”可佳扶起平板,“你也会有那一天的……只要不后悔这段时光,都是好事情。”
赵小囡想着要不要帮忙给社团招招新,看着可佳五味杂陈的神情,又抿了抿嘴收回了想说的话。
“好了,”可佳兴奋地举起平板,“今天我们来讲心魇。”
只见平板中出现了一个无限往下延伸的走廊。那走廊是黑白相间的,奇特的角度和惊人的重复让人很难想象它是这世上存在的事物——其最深处是无底的深渊,从图中看去只剩下一个小点。
“心魇我们平时经常打交道,讲这个干什么……”嘉欣看到屏幕的那一刻,顿时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
“仔细看,”可佳严肃起来,“心魇就在其中。”
赵小囡下意识地凝视着走廊的最深处。走廊的每一层都重复着上一层的形状,无限缩小,直到最深处形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点——那么它在哪个位置成了这个点呢?如果无限向下延伸,会不会通往更小的维度?
走廊深处,有一张哭泣的脸,一双哭泣的手。走廊深处,是被封锁囚禁的灵魂。也许这个走廊是某处中世纪城堡中的奇观,贵族们将他们的罪证扔向走廊的尽头,一切都会在那里被掩埋、被吞没……
“你已经看到了心魇。”
听到可佳的话,赵小囡瞬间惊醒,冷不防对上可佳的眼光。
“我看到了很多幻觉,和我平时看到的心魇不一样。”
“是的,它是最初的心魇,和我们平时所见的心魇区别很大。”可佳从她那宛如百宝箱一般的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提出了名为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概念——他认为,遗传进化等各种原因在人类的心灵深处形成了某种【共识】,它们会以不同的形式展示出来,然而在本质上却是共通的。”
“你可佳学姐很喜欢研究这些玄学的东西,她呀……”嘉欣咂了咂嘴,似乎在考虑自己该说些什么,“不过我也看到了一些幻觉。”
“嘉欣,你看到了什么?”可佳很有兴趣。
“我从那走廊深处看到了一个洞,那个洞直通地球的核心,”嘉欣在空中比画着,“就像这样,里面的岩浆迸了出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也就是说,你们都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恐惧】。”
“可以这么说吧……”嘉欣抬起头思索着,“如果不挖这个洞,可能我都不知道地球深处是这样的场景。我感觉我看到了地理课上看不到的东西。”
“和小囡看到的一样,”可佳点了点头,“这是被走廊掩埋的【秘密】。”
“你继续说。”嘉欣坐回凳子,开始认真听了。
“心魇从其本质上来说,是人类内心深处与【内在世界】的联结。”可佳展示着平板上的PPT,“内在世界听起来是个复杂的术语,其实并不难理解——古代有一个神秘学派认为,世界是从第一本源,也就是经常被我们称为神的存在逐渐派生出来的,我们不是被它创造的,而是属于它的一部分,是生长出来的,就像一个个器官。”
可佳划着平板,上面显示着《圣经》中的画面——上帝耶和华创造天地。
“这也太玄乎了吧……”嘉欣嘀咕着。
“上面展示的这个说法被那个学派否定了,”可佳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叉号,“他们认为世界既然是神的一部分,从来就和神一起存在,没有创世这一说。只不过,越远离本源之处,越变得不纯粹,不完美。最接近神的世界是绝对纯粹的世界,康德认为是理性,黑格尔认为是绝对精神,后来的学者也给它起了各种各样的名字;我们的世界,被认为是恰好能让我们以物质的形式存在的世界,是足够纯粹也足够不纯粹的世界。”
“至于内在世界,是混沌的存在,最不纯粹之处。它的一切都不甚明晰,却能够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根据国际魔法少女学院发行的《高等神秘学》的说法,”可佳又拿出了一本书,“心魇来自内在世界,是非物质的生命,因为有着生命的本能而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于是将现实中的人类视为参照,寄生在人类身上。久而久之,人类和心魇互相影响,心魇成了人类的一部分,人类既在现实中存在,也在内在世界以心魇的方式存在。”
赵小囡的眼睛听得闪闪发光。
“原来我们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其实只是一种说法,”可佳闭上书本,放回书包,“我们国家的魔法少女委员会认为这是唯心主义的解释——即便内在世界是非物质的,也应该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而不是根据过往神秘学的经验和大家的幻想假定心魇是这么形成的。我们的主流学界其实认为一切存在都是物质的,即便不以我们熟知的方式存在。”
“那这样的话,”嘉欣用食指敲着手上的笔记本,“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国际上的说法属实,那么心魇是不可能完全消灭的。”可佳展示着下一页PPT,上面写着,“心魇无法消灭。”
“可是我们每次作战的确都有成果,”嘉欣摇了摇头,“我们消灭了心魇,就会有人因此解决烦恼,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心魇没有真正地死去,只是转化为其他的存在,比如我们手上的祝器,我们的魔装,还有我们的境界。”可佳停顿了一下,“以及——其他心魇的一部分。”
“曾经,火山庞贝的喷发使得数万人丧生,人们对于被掩埋的秘密之恐惧达到了峰值,死去之人的心魇便合为一体。”
“【终末】的心魇就这样诞生了。它自发地窥视着现实世界,在现实中寻找【终末】的证据,人们对末日的渴求和敬畏,对预言之毁灭的恐惧,对掩埋之秘密的好奇,使得它不断地在世间现身。人类历史上重大的屠杀事件,几乎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真能看到?”嘉欣憋着一股劲,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该笑,“那为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下来,有一个这么可怕的恶魔主宰着人类?”
“反正神秘学家们是这么觉得的,”可佳摊了摊手,“我今天和大家说这些,是想替李老师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
“终末之心魇可能在这几年降临海东。”
“学,学姐,”赵小囡瑟瑟发抖,“真是这样的话,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近几个月海东市的委员会在研究这件事,现在已经惊动国家和魔法少女国际了,”可佳靠近了小囡一些,“消息属实的话,国际会派遣精英前来镇压终末,事实上她们在古巴导弹危机的时候就做过这件事——另外,全海东的魔法少女到时候也只能站出来共同应对终末的到来了。”
“那到时候我可能会离开海东,”嘉欣叹了口气,“我家里住在海安,离这挺远的,我在海东读完书还得回海安打工补贴家用。”
“委员会不会想要把太多人牵扯进来,其实也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可佳抬起头来,看向五公里外的海岸线,“我决定等终末过来,和它作战。”
“学姐,也许到时候委员会有其他办法呢?”
赵小囡有些不理解。会有那么可怕的危机到来吗?值得可佳献出生命?
“可佳其实,也有自己的原因。”嘉欣笑了笑,抱了抱可佳,“她只是不好意思跟你说啦。”
“那个……也算是原因的一环吧。”可佳有些羞怯,赵小囡还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赵小囡决定不再追问——从小她就没有追问的习惯,意识到每次追问换来的都是不好的结果以后,她就学会了沉默。
“其实李老师说这只是学界的一个推测,让我以这种方式告诉大家,做心理上的准备。”可佳收起了平板,“我们目前要做的,是防备近期的心魇爆发和魔女侵袭。”
“心魇爆发……”
“心魇会像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样,以更加复杂的姿态出现,而不像我们平时在境界中看到的那种可爱的魔物一样,那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可佳迟疑了一下,“至于魔女,她们是一群被魔法蒙蔽双眼的人。”
赵小囡还想知道更多,但可佳比她抢先开口了。
“去吃饭吧,”可佳拉着她的手,“下次社课我们接着聊。”
山雨欲来
李老师最近挺忙的:应家里的要求一直在相亲,新学期开始学校急着催教学大纲,教研组里新拜的师傅要来听自己的公开课……然而市里还要她去开会,告诉她把终末之心魇可能会到来的事情传下去。
早知道18岁那年就不头脑一热不过成人礼了,现在当个驻校巫女每个月也就那么点补贴金,还不够她出去相亲的几顿饭钱——是的,作为人民教师,李老师一直有着相亲的时候自己也付点钱的习惯,就算不AA也是一点心意。
巫女的身份给她带来了什么呢?李老师开着刚买几个月的轿车在夜里的内环上想着。是打心魇时的快乐吗?各种心魇的种类她都记得了,常见的她都见过几百上千回了,要不是还得带学生,心魇这个词她都不想听到。是体内奔涌的魔力吗?她见过市里那些总在会议上发言、二十好几还朝气蓬勃的巫女,但人家是吃这碗饭的,自己的事业自己干得来劲,她一个没有编制的打工人,只觉得年龄易逝,魔力也一样,除了铺个认知滤网也许她现在还不如刚入门的魔法少女。
努力赚点钱吧,她想着,把车停到路边点了根烟。把可佳和嘉欣带大就好了——毕竟是她最喜欢的两个学生。
早上六点她就去带早自习了,本来想差不多就过去了,几个学生刚好迟到被校长抓住,连带着自己挨了顿训;早餐着急忙慌去食堂拿了两个馒头,回来得赶紧修改上课用的PPT;公开课上师傅皱眉头,她还得思考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后一问原来是教室凳子坐得他不舒服;午休时间被宿管叫去寝室,让她管管班上在寝室里大中午不睡觉玩桌游的学生;下午又是一下午课,喝完润喉茶就得去相亲;跑到车上临时补了妆,换了高跟鞋就开去了餐厅,今天的相亲对象家境也不错,性格也很好,多聊了会儿,紧张死了;到了晚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得开车回家……
把烟头熄灭后,李老师上了车,发动油门。
可佳和嘉欣不知道今天都做了些啥。可佳那孩子,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也不是办法。如果只是市委搞错了就好了。都干了好几年的这行了,我怎么就没听过这种事——
朦胧的夜色中,李老师的车从两盏闪亮无比的大灯中穿过。
等到李老师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
“伤者生命状况稳定。颈部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无骨折体征。”医生在她床边说了这么几句话,“可以让来访者进来了。”
“李老师!”冲在最前面的女生泪流满面,“李老师,让我看看你……你还好吗?”
李老师挣扎着抬起头来看了眼来人——不是可佳和嘉欣,而是班上一个叫苏鹤红的女生。平时这孩子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积极,只要自己在场就会主动揽活,她也给了苏鹤红一份文娱委员的职位当当;但她听说这孩子私下里在校外霸凌同学,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李老师也没法确认真假,于是开始和她保持距离。
无论怎样,也是个爱老师的学生。李老师挤出一丝微笑。
“同学们不用太担心,老师只是受点轻伤,养好了就回来。”李老师咳了几声,“这几天上课会有代课老师过来,班务就交给可佳和其他班委负责。可佳在吗?”
可佳从苏鹤红身后走了出来,微微躬身握住了李老师的手。
“老师,”可佳抚着老师的手,“我们打听到了,那个货车司机开远光灯逆行,是他全责。您安心养伤,我们会安排好班级的。”
“好好学习就行,”李老师看向苏鹤红,“听班长的话,老师相信你们。”
在可佳看不见的角度,苏鹤红脸色阴沉,点了点头,退到众人身后。
其他学生也陆续上前安慰老师。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孩子都挺严肃的,也许是知道以后闹着玩会被教导主任而不是李老师抓到了吧。
等到学生们都离开病房了,李老师招了招手。
“可佳,”李老师手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我有话跟你说。”
认知滤网。可佳立刻站在病床前洗耳恭听。
“终末之心魇的事情你不要太在意,这件事组织还在研究,也许是十几年以后,也许根本不会来也说不定。”李老师叹了口气,“重点是心魇爆发,当然也不排除魔女侵袭的可能。要我说的话,组织就是观察到了异常的心魇爆发,就觉得肯定有强大的心魇要来袭了,事情还没完全确认就让我们下传,这是不负责任的做法。”
“李老师,”可佳低声说着,“您能告诉我您的看法吗?”
“可能是魔女侵袭的前兆,只不过这个魔女受终末之心魇的影响而已,打着大人物的牌子发威罢了。”李老师声音低沉,“但要说不可怕,也是假的。十年前,有五个魔女纠结着大量心魇侵袭海东,数百名魔法少女应战,伤亡至今都是秘密。虽然这十年以来都很平静——但魔女插手,事情就变了。”
魔女——可佳在书上也没见过魔女的样子。国际魔法少女学院的图书馆保存了哪怕是最神秘的终末之心魇的【拟相记录】,也没有记载过几个魔女的真实样子。按照官方的说法,魔女的信息是机密,正面遭遇魔女应当及时汇报委员会,由专人负责“清理”。
“比起魔女,你还要关注一件事,”李老师指了指门外。
可佳顺着李老师的手指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背对着病房的窗户,仿佛留恋此处不肯离去。
“有些同学想法不太端正,”李老师扶着床边又咳了几声,“你得小心。”
李老师使用了认知滤网,按道理说应该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她们的对话才对——
可佳凝视着窗户,却看到了那人瞥过来的余光。
那人匆匆地走了。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安静?”电影院里,齐藤发话了,“不过这个剧情确实精彩。我挺期待后面反派是谁。”
“这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真实故事,”陆柩依旧是瞪了她一眼,“你就用这种眼光去看待吗?”
“看来,有魔女介入了海东一中的事情,”风薰记录着,“而且我们委员会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解决。”
“那只能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齐藤耸耸肩,“魔女是他们一个校社能对付得了的?不赶紧联系市委,就是给委员会添麻烦。”
“我们的同伴很可能因为魔女而死,”陆柩声音抬高了,“你作为委员会的代表,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吗?”
“那没办法,我当时也只是一个巡逻队员,”齐藤撇了撇嘴,“我能做到什么?就算是现在,你以为市部长这个位置就很好坐了吗?”
“你有没有人性!”
“用不着你管。”
“大家,”香兰擤了擤鼻涕,擦了擦眼睛,“可以继续看下去吗?我想知道我朋友,还有学姐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时间继续流逝。
“可佳,李老师怎么样?”
“还好,休养两三周或者更短吧,”可佳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你呢?”
“我不一直都这样,”嘉欣失口一笑,“我昨天在奶茶店兼职,今天买了水果想去看一下李老师。你们班以后谁带?”
“应该只需要代课老师吧。班务是我负责。”
“你不嫌累啊?”嘉欣有点诧异,“让学校安排个代班主任也行啊。”
“我们去说的话对李老师影响不好,”可佳说,“李老师说如果时间更长的话就考虑自己去申请代班。”
“你注意身体,”嘉欣叹了口气,“最近我来带小囡作战怎么样?”
“那得麻烦你再带一个同伴,”可佳笑了,“小囡看中了她班上的一个同学,我也觉得那位同学有资质。”
“那我到时候带她测一下魔力,”嘉欣仿佛隔着电话点了点头,“你啊,你得学会像我一样,该学就学,该玩就玩,我最近每天都在逛海东的甜品店——”
“那明天也给我带一份。”
“当然没问题啊,等惊喜吧。”
挂断电话,可佳会心一笑。她回到自己房间,靠着窗户看向远处的海边,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所以说,”风薰转头看去,“赵小囡认识的新同学是你吧,香兰同学?”
香兰只是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周一,使用探测魔法扫描校园,观察心魇活动迹象;周二,确认校内心魇活动,讨论决定需要排除和观察的心魇,制定作战方案;周三,开始讨伐;周四,放学后扫描辖区,一定规模的心魇上报区巡逻队,较小的心魇当场解决;周五,配合巡逻队工作,和巡逻队沟通辖区内心魇活动迹象并讨论作战方案;周六,查漏补缺,以及应对可能的特殊情况;周日,休息。
这样的排班,可佳和嘉欣已经坚持一年了——寒暑假也从不间断。原则上寒暑假等法定节假日可以申请巡逻队介入,但可佳不想麻烦别人,嘉欣又只喜欢黏着可佳玩,所以也一起加班。
这天正是周一早上,赵小囡如常地走进教室。她快步走向香兰,在她的座位上小心地放上一块蛋糕。
“早上好,小兰!”小囡双手隆重示意,“这是我昨晚做的!”
香兰睁开迷糊睡眼,眼神逐渐兴奋,“我尝尝!”
香兰拿起蛋糕一口咬下,只见满嘴飘香,蛋糕渣子撒一地也浑然不觉。
“哇!妈妈的味道!”
香兰朝着赵小囡笑着,嘴角高翘,露出牙齿——她也就对着赵小囡才会这样,平时下课要么专注于画画,要么练习快速入眠的艺术。
“又贫嘴,”赵小囡噗哧一声,“所以是好吃对吧?”
“那肯定,”香兰狠狠点头,“小囡你不会有事求我吧?不然我怎么有幸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
“怎么无事不能献殷勤啦?”赵小囡掏出一张广告传单指了指,“明天陪我一起去这里玩。衣服,化妆品,文具,甜品奶茶,什么都有,新开的。”
“我肯定去!”香兰接过传单,“我这就把明天的作业写了,未雨绸缪!”
“今天还没布置作业呢,”人还没到,声音就从走廊上传来,“哪儿来的,明天的作业呀?”
班级里顿时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老师好!”
温馨的画面,美好的回忆,香兰只能混着眼泪往里吞。她咬着嘴唇,越是咬得紧,眼泪就越不听话地滴下来。她抽着鼻子,双手不住地颤抖。
一块手帕放在了她的手上。
“休息一下吧,我继续看也行,”陆柩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陆姐,”香兰接过手帕,擦下眼泪,“这是我们的回忆,我要记下来。”
“我可以对境界中原主人留下来的记忆进行适当剪辑,避免对相关人员造成二次伤害,”风薰转头看了过来,“以前没有这样的情况,我们不会让相关人员接触到这些信息,为了能够完整地对这些案例进行分析,一般会选择全部浏览……”
“我们是委员会的人,他们可不是。”齐藤啧啧出声,“没必要考虑他们的感受。愿意看就看,不乐意看就滚,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界。”
风薰重新看向屏幕,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起来。
陆柩只是瞪了眼齐藤,迎面碰上了夹在中间的风薰,打量了一下便没再说话。
“有些人注定没法改变。”陆柩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继续看吧。”
降临之前
魔女登上了高塔,沿着阶梯。脚下有无数人在祈祷。他们跪地祈祷。
“赞颂我们的向导,使我们摆脱痛苦。我们不再需要走那无边长路。我们满足,我们实现。我们渴求的终点在此。”
魔女踩在他们的脊背上,那就是通往高塔的长阶。
“赞颂我们的向导,使我们身心合一。彼岸不再需要灯,光与航道。我们永存于此。皆因我们向导的无上威能。”
万千的人用不同的语言称颂着魔女。魔女走向高塔之顶。那里耀眼无比,那是这片黑暗空间里与魔女并存,唯二的光。
“至高的王,请接受我们向导的礼物。”
魔女的万千面目中,曾有一个面目,见过此刻她踩在脚下的女孩。那女孩已安眠,带着她的渴求。看来,她仍未满足。
但那与魔女无关了。是他们自己迎合魔女的召唤,他们应当为此承担后果。眼下魔女要做的事,无非是为她至高的王添上柴薪,为他的降临做准备。
魔女,这个万千分身意念的集合体,作为集合体的意志即为魔女本身,然而面目们又各有其意念。
魔女继续前进。柴薪沉重,应及时交予王座。
时间回到数个月前。一转眼,到了约好的周末。
“小兰,看这!”
香兰循着声音回头望去,只见赵小囡睁着大眼睛从一块大招牌某个字母中间的大洞里伸出头看着她。
“什么啊,”香兰笑了,“躲在这后面有什么讲究吗?”
“哎呀,这地方就是这么用的,这叫打卡点,到一个景点不在打卡点拍几张多无聊啊,”赵小囡在字母后面伸出手向香兰招摇,“小兰你可以给我拍几张吗?待会我也给你拍!”
“没问题!”香兰举起手机对准赵小囡,“Welcome to Longdun,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地方叫龙墩街,蹭热度呢这是在,”赵小囡比出了胜利手势,“倒计时吧小兰,我准备好啦!”
“你说我不懂打卡,我说你不懂拍照。”香兰得意地放下手机,“来,跟我比手势,两个手比心,你看,多好看。”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三二一,拍!”
咔嚓几下,完成了连拍。赵小囡兴奋地凑了过来。
“完蛋,糊了这两张,”赵小囡在香兰的手机上划拉,“你还突袭我,你看你吓得我,把我都吓糊了。”
“你喜欢拍照,你又紧张,放松一点更好看。”香兰笑了笑,指着最新的那张,“你看这张,你在跟着我一起哼歌,眼睛微闭,神态松弛,是不是感觉不错?”
“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赵小囡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正躲在招牌后面享受音乐的大头,“我还想照几张实况照片,就按这样的,一边唱歌一边排你觉得怎么样?”
“你倒是启发我了,”香兰点了点头,“要不我们一起拍,你站在w那,我站在最后一个n那里,我们面对面跳最近那个很火的手势舞,就拍实况照片。”
“这个好,我们现在就找人帮忙,”说着赵小囡的脑袋就开始骨碌转了起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两个路人的背影:一位身着褐色羊毛衫与咖啡色阔腿裤,柔顺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身后;另一位则穿着嘻哈式的T恤和牛仔短裙,反扣的鸭舌帽和仿佛只是为了方便而潦草打出的头发球——这样的反差让她们不被注意到都难。
“你好两位小姐姐,请问可以帮我们拍一下照吗,实在感……”
路人一回头,赵小囡就叫了出来。
“学姐,你们俩怎么也来这了?”
“海东就这么大,以后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多着呢小囡,”嘉欣塞给赵小囡一根冰淇淋,“我刚刚从那边的店里买的,也不贵,我还没吃呢,这个新款,好吃,信我。”
“谢谢学姐!”赵小囡一口把冰淇淋放嘴里大快朵颐。
“学姐好,”香兰在生人面前比刚刚胆怯多了,“两位学姐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你是小囡的同学对吧?那我们就都是海东一中的。”可佳礼貌地向香兰伸手,“我叫可佳,这位是我同学嘉欣,我们都是高二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就在那边的奶茶店打工平时,”嘉欣摇摇晃晃地把鸭舌帽脱下来晃了晃,大概是当作脱帽礼了,“放学可以来我们店里玩,这条街奶茶甜品我这都有个红黑榜。”
“很高兴认识两位学姐,”香兰和可佳握了握手,“我常听小囡同学说她在社团有学姐照顾,社团里的学姐对她很好,两位学姐是小囡社团的前辈吗?”
“也就大你们一年级,算不上前辈,”嘉欣玩味地笑了笑,“我俩的确和小囡一个社团,所以就认识了。”
“什么社团呀?”香兰眨巴眼睛,已经开始好奇了。
“我们去那边的店里慢慢聊如何?”可佳看向店的方向,又转过头对着香兰微笑,“这个话题你感兴趣的话,说来话长。”
于是四人走向了一旁的烧烤店。
“大家随便拿,我请客,”嘉欣歪着头朝着大家得意地笑,“我发工资了。”
“要不这样,我请小囡的,你请小兰同学的。”可佳拍拍嘉欣肩膀,翘着嘴角盯着她看,“工资可是血汗钱,留着慢慢花,不然到领工资之前那一天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咯。”
“我们各买各的也行。”赵小囡拘谨地笑了笑,“不然也不好记账,不能总是让学姐请客。”
“今天咱们难得在街上偶遇一次,说明咱们几个的缘分不仅在学校里,还在学校外面,”嘉欣边说边比画,“而且今天我们两个还认识了新朋友,请新朋友吃饭理所应当嘛。”
小囡还想说什么,嘉欣已经点上了。
“四手牛肉,小囡你的。”嘉欣又看向香兰,咧口笑着,“小兰同学我不太清楚你有没有忌口,或者你比较喜欢吃哪种的?”
“我想吃韭菜串,”香兰看着嘉欣微微一笑,“回头我来学姐店里给学姐点一杯。”
小囡有些意外地看向香兰。平时香兰在班上对其他人都是比较拘谨的,在这两个新朋友面前却很快放下了戒备。
“小兰同学你这话我就爱听,爽快,”嘉欣摆头看向前台,“四串韭菜先给咱们打打牙祭。”
“别吃太饱了你也,”可佳打趣着,“我是走读生倒还有的说,你晚上要回学校的,到时候晚饭时间不想去食堂,睡觉的时候就饿了。”
“我柜里有零食,”嘉欣坐了下来,“有钱就要吃好吃的,大家准备开吃!”
“说起来你们两位一个叫小囡,一个叫小兰,也挺有缘分。”可佳看着赵小囡和香兰,赵小囡很少在学校里见到可佳此刻的松弛感,“人能有个好玩伴,不容易啊。”
“学姐还是厉害,把我俩叫对了,”赵小囡点点头,“很多人第一次叫我叫二声,小兰,学姐她第一次叫我就是一声的囡。”
“小囡确实是值得深交的好朋友,”香兰看向可佳,带着欣赏的眼神,“可佳学姐和嘉欣学姐你们的关系也让人羡慕。”
“哎,其实她也有欠的时候,”可佳瞟了瞟正在调调料的嘉欣,后者正皱着眉头却带着笑意地看着她,很是搞怪,“就像我也喜欢冒犯她一样。”
“这就是朋友嘛,”赵小囡拉着香兰走到桌前,“来,准备吃了。”
等菜的间隙,四人继续聊着。
“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高二三班的那一对啊,真高调啊……”
“学姐你的包上是x家的吧唧吗?这个我也有,我挺喜欢他们家的……”
“这家奶茶最近的联动送小卡,真大气啊,还有机会抽到明星亲签!”
“说起来学姐上次没说完的那个话题……我可以再问问吗?”
赵小囡好奇地看着可佳——现在轮到可佳紧张了。
“嗨呀,就是那么回事呗。其实你学姐不介意告诉你,她就是害羞。”嘉欣拍拍可佳肩膀,“我可不可以告诉大家你的小秘密呀?”
“都行吧。”可佳局促地点点头,“很正常的事情,只是我自己不习惯主动和别人聊这些。”
“小囡,你可佳学姐喜欢她班上的一个人。”嘉欣故作神秘的样子让小囡更好奇了,就连一旁的香兰都咽了口水。
“谁呀?”
“学生会的纪代会长,也是我们班的副班长。”可佳自己说了出来,“希望大家保密,我暂时还不想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现阶段应该以学习为重。”
“原来是会长!”香兰睁大眼睛,“会长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成绩很好,待人友善,做事能干,也没架子。感觉会长和学姐你的性格很像。”
“世界很小,”嘉欣挤眉弄眼地说着,“学校就更小了。”
“小兰同学在学生会工作吗?”
“嗯,我是学生会的干事。”香兰点点头,“以前的会长听说很多事都推给干事做,但纪会长不一样,他每次活动结束后能自己搞卫生都会尽量自己承包。”
“确实是个实在人,”嘉欣叹了口气,“但你们学姐也是实在人,每天忙得团团转,明明他们俩是青梅竹马,搞得现在每天见不着面,要猜人心思,还得从你们这里打听情况。”
“我觉得两位可以努力考同一所大学,”香兰眨巴眼睛,“两位真的挺合适的。”
“我会努力的——”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盖过了可佳的心愿。
“都感觉到了吧?”嘉欣警惕起来,“心魇出现了,有现世化危险,就在这片街区。我们得动起来。”
“附近应该有巡逻队员吧?”小囡提议,“我们可以先向他们报告情况。”
“小囡,还有嘉欣学姐,”香兰很是疑惑,“你们在说什么?”
“可佳,你没有给小兰展开认知滤网吗?”
面对满脸震惊的嘉欣,可佳点了点头。
“小兰是很优秀的苗子,”可佳并没有正面回答香兰的问题,却严肃地看着她,“就让她在这里上第一课吧。”
看着有所觉悟的可佳,嘉欣也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学姐,你们这是要——”
可佳从手中变出一根魔杖。这魔杖和它的主人一般,有着坚实的质地和朴素的纹路,以及沉默的光芒。
“小兰,”可佳问着。
“你相信魔法少女吗?”
嫉恨之扼
那一瞬间,香兰想了很多。比如和小囡因为讨论魔法少女相识,比如一起买周边和手办,比如初中的时候同学们按小学班级抱团自己形单影只下课在课桌上写魔法少女的同人,比如第一次打开卡通频道时看到魔法少女手中那支闪耀的魔杖。
也许是感受到心魇的活动加剧,小囡、可佳和嘉欣担忧地望着外面。这场景却让香兰有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那是一支她从未见过却又熟悉的队伍——她要加入这队伍了,她将和她们望向同一个方向。
“我相信。”
突然,周遭的环境开始剧变。四人在空中飘浮起来——她们的脚下出现了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麦田外是无边无际的树林,候鸟飞过,虫鸣不绝。
“又飞起来了!”赵小囡看起来很开心,“虽然已经经历了好几次了,但是,真好玩!”
“小兰,欢迎成为魔法少女。”可佳看着香兰,知道她此刻有许多疑惑,“你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资质,当你有了成为魔法少女的【愿望】那一刻,你就能成为魔法少女。”
“我的愿望……”香兰在空中控制着身体平衡,“原来如此……”
香兰那身朴素的白色衬衣与白色长裤在纯白的光芒中发生变化,不知不觉中,一件白色连衣裙穿在了她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她头上的白色蝴蝶兰花冠。
“小兰,这就是你的【魔装】,是你成为魔法少女的证明。”可佳俯瞰着脚下的大地,“而这片空间就是你的【境界】,是你内心的世界,你作为魔法少女的力量化身。”
“真好看小兰!”赵小囡在腰间摸索一番,“忘了这里没法用手机了——真想给你多拍几张做纪念!”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穿这身呢。”嘉欣朝赵小囡使了个眼神,“小囡你的也好看,现在变身让小兰看看呗。”
香兰打量着自己的新装扮,脸颊有了红晕,小心地抚摸着裙角。与此同时,四人也在空中站定,似乎有一块透明的地面将她们托举一般。
“我还从来没这么穿过,”香兰看着众人,“真的很好看吗?”
“当然!”嘉欣比了个大拇指,“你是我看过最好看的魔法少女!”
“见一个爱一个是吧。”
说是这么说,可佳和赵小囡的笑容也肯定了这个观点。
“谢谢大家。”香兰抿着嘴,“不过,我们现在要去和敌人作战,是吗?”
“的确如此。”可佳握紧魔杖,“只要我们紧密合作,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哎呀,敌人其实倒也不难对付,这也不是什么拼死拼活的事。”嘉欣环顾一圈,“那现在我们就一起变身吧。”
“好!”赵小囡喊着,“魔法少女——变身!”
一阵踢踏声传来,少女在天空中跳着俏皮的踢踏舞,随后她的手上出现了一支巨大的拐杖糖,在幽暗的光芒下换上了黑黄拼色的万圣节风格蓬松裙,头上还出现了一顶小圆帽。
“不给糖,”赵小囡将拐杖糖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就捣蛋!”
“又换了身?”嘉欣再次比出大拇指,“这身真不错,在哪获得的灵感?”
“在网上看的,记了一晚上总算能还原出来了,”赵小囡摸了摸后脑勺,“不过倒是没有什么特殊效果就是了。”
“好看好看,”嘉欣转头跟香兰说,“不过你以后可以不用学她喊台词,魔法少女变身就像你刚刚那样自己找感觉就行了,喊台词是个人风格,加不加都行。”
“喂学姐!”赵小囡嘴里鼓着气,“我想活跃气氛嘛!”
“嗐,谁还不喜欢帅气的变身呢,我也给你变一个就是了。”嘉欣打了个响指,转了一圈,“变身!”
嘉欣的身后出现了一件黑色斗篷,手上则变出了喷漆拼色的滑板。她将滑板踩在脚下,开始在空中滑跃起来——时而跳跃翻板,时而上下回旋,仿佛重力已被忽略。
“这就是我的变身!”
“每次你都要表演这一套,不过确实厉害,”可佳鼓起掌来,想到什么又开始补充,“说起来你的魔装为什么是件斗篷呢?”
“我不喜欢穿太花,”嘉欣拍了拍斗篷,“凑数的。我自己身上的就够好看了。”
“大家都好好看,”香兰期待地看向可佳,“学姐你要变身了吗?”
可佳点头一笑,松弛地伸展双手。她周身发着彩色的光,暗下来后竟然换上了一袭古朴的黑色长裙。裙摆、领口和袖口都有着美丽的花纹,用白色丝线绣上了水墨画风格的花草和虫鸟,但分布在裙身四处的还有另一种花纹——
“学姐,这个是……”
“厉害吧,数学和物理的公式!”嘉欣嘿嘿笑,“你学姐当魔法少女也没忘记学习,这是真学霸。”
“魔装可以由意识构建出来,也可以由潜意识浮现出来,”可佳倒是平静地没搭话茬,“我第一次变身时就穿上了这身衣服,后来也没打算改了,感觉还行。”
“其实我们的魔装和我们的能力也有关系。”嘉欣介绍着,“魔装只是我们的防具,我们还要依靠自己的祝器作战,也就是武器。小囡的祝器就是她那根拐杖糖,我的祝器是我脚下的滑板,可佳的祝器是她手上那根红木杖,形态上其实变化都很大。”
“那,小兰你的祝器是……”
“这个花环好像可以取下来,”香兰从头上取下了花环,“而且当我碰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它要怎么用了。”
“小兰,”赵小囡羡慕地眨着眼睛,“你这么一身,好像仙女啊。”
香兰低着头摩挲着花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了。”
“谁说话?”齐藤不耐烦地站起来,“我看得正认真呢。”
电影院里再次传来了香兰的啜泣。陆柩半蹲在她身前,轻轻抱着她。
“这些对小囡来说,”香兰擦着眼睛,“就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事情吗?”
“是的。”陆柩叹了口气,眼角一酸,“毫无疑问。”
电影院里的四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部长,我们继续往下看吧。”
金黄色的麦田与森林的尽头,呼啸的龙卷风正奔涌而来。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可佳开口了,“心魇。”
“走吧,”嘉欣单脚踩地准备溜动滑板,“该我们上场了。”
可佳双手紧握红木杖,凝神聚气,以她为中心竟出现了耀眼的三维坐标系——三条坐标轴不断延伸,将龙卷风囊括在内。
“大家看准了,红色的曲线是主要敌人的前进方向。”可佳挥动魔杖,龙卷风附近出现一条示意线,“如果有危险我会提醒大家的,现在来试试消灭它们!”
“好,我打头阵!”嘉欣一脚油门冲上前,顺着那条曲线滑了起来,就像一条人形过山车,“唔吼!看我的!我来看看是谁在捣鬼!”
“嘉欣姐,”香兰下意识喊道,“危险!”
“习惯了,嘉欣姐擅长独自行动,这样她可以帮大家侦察情况,”赵小囡转头看向香兰,“小兰,准备好了吗?”
“我,”香兰取下花环,“尽我全力。”
“不用这么紧张啦,”赵小囡眨巴眼睛,“看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嘉欣离开后,龙卷风中迸出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物体,在调整方向后仿佛活物一般向三人撞去。
“我需要为嘉欣指引方向,”可佳朝向赵小囡和香兰,“交给两位了!”
“看我的——”
只见赵小囡高举大拐杖糖,眼神坚定看向来敌,看来是要使用魔法了!
说是成了魔法少女,但香兰也不知道魔法少女是怎么战斗的。首先,应该有魔法;然后使用酷炫的魔法打败敌人?
只见赵小囡跳起来用拐杖糖对着来敌一记重锤!随后那东西碎裂开来!拐杖糖经不起这样的敲击,也碎裂开来——赵小囡随手抓了把碎开的糖块塞到嘴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拐杖糖,瞬间膨胀开来成了她的新武器。
“糟糕!”赵小囡看向那东西碎开后形成的液体雨,“要淋湿了!”
香兰顿时抛出花环,那花环在阳光辉映下成长数十倍,将那片液体雨束缚其中,似乎散发出了某种魔法力量让那些东西在它内部悬浮起来。
“谢谢你小兰!”赵小囡飞奔过去,“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几个被打翻的颜料桶,里面装满了颜料——这些颜料被漫不经心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团脏兮兮的雨。
她们还没来得及发布评论,更多的颜料桶像冰雹一般袭来。
“太坏了,奔着我们的衣服来的!”赵小囡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果扔向天空,“这些就送给你们了!”
这些糖果一离开赵小囡的手掌,就像子弹一般飞速射向那些怪桶,随即将它们击得粉碎。
“雨,躲雨,快,”赵小囡环顾四周,“糟了,范围太大躲不了了!”
“小囡,来这边。”
香兰的花环出现在三人头上,上面长出了蔓延着更多花朵的藤蔓,如伞一般遮蔽着外面的风雨,泉水似的颜料在花环边上涌动,里面却是安安静静。
“谢谢两位,”可佳挥舞着木杖,一道红光将周围的颜料形成的云朵震开,阳光才重新照向此处,“看来嘉欣找到了什么。”
可佳将木杖凭空杵直,之前那道引导方向的红色曲线在空中收缩变形,直到嘉欣踩着滑板从它的起点再次出现。
“是魔女!”嘉欣有些惊慌,扶着滑板长舒一口气,“魔女来了!”
“魔女……”赵小囡很疑惑,“是不是老师说过的,很危险的那个?”
魔女——四人都沉默了起来。毕竟,大部分魔法少女都没目击过魔女,她们只在社课里听老师讲过这种存在。听说,魔女和看起来毫无理智和沟通欲望的心魇不同,她们就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性格和欲望,潜伏在人间为了隐秘的目的而行动。
“大家听我说,”可佳拿起木杖,“握紧武器,准备迎敌!”
夕阳西下的稻田上顿时电闪雷鸣,仿佛光与暗的二重境界正在进行你死我活的搏杀。
“好……”香兰扶着头,“疼……”
“小兰?”赵小囡赶忙搀扶着香兰,看着香兰微闭的眼睛无比紧张,“你还好吗?”
“小兰,我们都在。”可佳将仍然环绕在众人上空的花环取下,那花环听话地缩小,乖巧地镶在主人的头上,“这里是小兰的境界,敌人侵蚀这里会影响小兰的状态。”
“这可不行,”赵小囡警惕地看向前方,那里风雨欲来,随后又看向香兰,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香兰额头上的汗,“小兰,你辛苦了,我来保护你。”
“我还能继续……”香兰尝试取下花环,“我要保护大家……”
“小兰,相信我们,”可佳振臂一挥,坐标系重新开展,球形的函数曲线包裹住了众人,“不要勉强自己,你已经尽力了。”
“有我在,”嘉欣拍拍胸脯,“没人会受伤!”
“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啊。”附近的空中游荡着女人幽怨的声音,“真让人感动啊,这就是魔法少女吗?”
四人纷纷望向来者。此人通体铺满颜料,仿佛被一个没有灵感的画家愤怒地喷洒全身。那是个沉默的女人——本应是眼球的部位,闪烁着阴暗的白色。她周身数十米远处布满了颜料桶,那些任意旋转的桶在颜料云朵当中互相碰撞,发出吵闹的噪声。
“我们不怕你!”嘉欣举起滑板指向来人,“放马过来吧!”
“是啊,过来吧!”赵小囡不知何时双手各握住了一根大拐杖糖,“坏家伙!”
“还以为自己在玩魔法少女打怪兽的过家家呢,”女人尖刻地大笑,声音回荡在那些悬浮的桶中,化为沉闷的金属回响,“该给你们上课了。”
女人拍拍手,那些颜料桶飞速集聚起来,化为一柄“利剑”。那剑一般的巨大物体袭向可佳的阵法——
“住手!”赵小囡几乎是本能地挥舞双手中的拐杖糖跃向巨剑,“这可是最难啃的两支隐藏款!”
然而这两根拐杖糖在巨剑的撞击下应声粉碎。
“小囡,回来!”嘉欣踏着滑板一个弹跳将赵小囡从半空中拉回阵法。
但那女人并没有停歇。眼看着巨剑不停地撞向阵法,阵法变化形态地阻挡着,可佳的脸上也已经汗水涔涔。
终于,巨剑找到了突破口,一瞬间无数颜料从无数的桶中泼向众人,那女人也在巨剑尽头站定,款款地朝众人走来。
“嘉欣,交给你了!”
就在可佳喊出这句话的一刹那,嘉欣伸出双手准备摆出手势,然而——
那女人的速度快到无法看清,顷刻就直逼想要取下花环的香兰,扼住她的喉咙。肮脏的颜料从女人的手心流向香兰的颈部,就像一根细长而又坚韧的麻绳一般箍住她,让她无法呼吸。香兰的眼里布满血丝,她想做什么,但双手徒劳舞动,什么都做不了。
众人这时终于看清了那女人的表情——她在狞笑。那张被颜料泼洒得看不清面孔的脸,在尖厉地狞笑。
“生命屏障,”可佳举起木杖,“回应我吧!”
金色的光芒从木杖发出,硬生生挤进了那女人和香兰的喉咙之间,撑开一道口子。那女人青筋暴起,却怎么也突破不了这道屏障。
那女人退开了,在香兰的颈部留下了两道漆黑的手印——仿佛成百上千道不同的颜料涂抹在同一个位置,终于让那痕迹变得只剩漆黑。
香兰失去了意识,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痛哭的赵小囡将她抱在怀中。
与此同时,嘉欣做出了境界手势,在暴风雨将她们席卷之前回到了现实。她们站在龙墩街绿化区的林荫道上,四面无人。
“小囡,会没事的,”可佳走向不远处的赵小囡和她怀里的香兰,“在境界里受伤不会影响现实的身体,我来帮你——”
她停住了脚步,惊骇地看向香兰颈部依然存在的漆黑印记。那印记犹如活物,在香兰皮肤下钻动着。香兰仍然昏迷着,气息越发虚弱。
“救护车,救护车,”赵小囡绝望地摸着口袋里的手机,“小兰,小兰……”
“小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