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宇宙报告一-星空不在乎

根据地球人提出的卡尔达舍夫等级理论的话,我之前所在的文明应该算是可以收集整个恒星系能量的Ⅱ型文明吧。就像地球人设想的那样,我们——或者说我,确实是以直接收集恒星的能量来达成和维持在整个恒星系中的文明发展——也就是说,地球人尽管没有观察到我们的存在,却通过推理预言出了我们的特征。在建立理论这个方面,我确实佩服地球人。

而我更加佩服地球人的是,他们通过幻想描绘出了我们文明更多的特征——比如,我们的文明原本其实只有一个个体存在。那个个体覆盖了星系中所有的星球,甚至跨越了地球人需要用宇宙飞船才能跨越的太空,而我们,都只不过是它的一部分。

最初的我们,没有独立的意识,只是作为一个细胞,为了这个个体而生存。最开始它从我们的母星球上诞生,之后便不断地生长,吞噬了当时与它一同诞生的所有生物,利用它们的物质不断地进行进化,覆盖了整个星球。我和我的同伴便是在这个过程将近完成的时候诞生了。在这个过程完成之后,作为传感器的我们清晰地感受到了从它体内传来的,也许可以被地球人称为空虚感的东西。毕竟,它也是一个智能生物。虽然这个智能只不过是一种生物的本能,但这足以让它感到空虚——它通过身上的远距光感细胞,看到了这个星系与周围星系的巨大鸿沟,从而作出了“这个星系已经是我发展的极限”的判断——而这种失去目标的无力感,深深地铭刻在了它的每一个细胞中。

当然,即使是这样,它也一直在努力地进化、发展,不断地利用这个星系的能源维持自我……

但它即使是在不断地进化,也从没有打过要跨越星系的打算。

它从来没有向星系外的方向生长过。

在此时的我看来,这个生物——已经只不过是一个寄生虫。没有其他的思想、只有伴随着空虚的生存欲望的寄生虫。

但这也许也不能怪它。在它维持那个“完美”的状态直到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不断地出现了进化出自我意识的细胞,其中的一些也曾挣扎着想要逃出星系。但它们中的大多数看到那几乎不可跨越的距离的时候,就完完全全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以致于发射一束粒子出去,过了几千万年都无法检测到它碰撞到物质的讯号。而当时那个生物发射了几乎无数这样的粒子束。但是粒子们的结局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猜那个生物应该是经过了一番计算,得出了“如果向外扩张那么几乎不会有尽头,自己也会很快灭亡”的结论。

也许也有一些细胞对这个结论表示怀疑,不顾一切地逃了出去。也许它们跟那些粒子一样,沿着出发时的方向缓慢地在宇宙中穿行着,冻结着自己,本能中却始终保持着对重生在新世界的渴望。它们中的一些个体甚至或许真的找到了新的世界——不过那也已经与它们的起源——那个寄生虫毫无关系了。

我无意去论证或者去寻找到底有没有成功找到新世界的细胞,毕竟我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单细胞个体罢了,虽然它赐予了我智能,但是对于弱小的我来说智能的用处只不过是生存而已。

但生存所需要的思考,其实就已经很复杂了。

我现在还能清晰地记起逃离母体的那一天——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从迫切的希望逃走到最终脱离的时间)究竟有多长,所以就用地球人的时间概念来描述吧——那一天我的母体终于开始崩溃了。并没有出现坏死,也没有遇到灾难。从表面上看上去,或者就算用人类的技术检查,它依然是“健康”的。但我感知到了一种信号物质——那种信号我从未接触过,但我能识别,也许是因为我的细胞中有识别它的基因吧——那是“绝望”的信号。不是细胞死亡时流出的遗物,也不是遇到危险时分泌的烈性信息素,这种物质传递出来的讯号更像是预警——现在的我终于能够准确地描述它了——是的,那就是一种预警。

“我们已经失去了意义。”

如果只是一个细胞给我的信号,我或许只会认为它出现了奇怪的变异;但当我遇到的大部分细胞都在传递这种信号的时候,我才明白,母体或许被自己的精神吞噬了。

明明它盘踞的星球上还有着大量的物质可供食用,明明它还拥有着足以支撑数亿年的营养,它却遇到了“精神”问题。

那时的我是无法理解的。所谓失去目标的感觉,所谓空虚,所谓逃离的欲望,在这一天之前并不属于我。我每天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艰难地努力着,不论是从周围的细胞那里共享营养与能量,还是努力钻到外层作为消化组织(按照人类的生物学定义可以这么描述)直接分解最新鲜的养分,都足以让我几乎没有可以停止运转的时间。但当我收到无数份“绝望”的讯号之后,我似乎能够明白母体的感觉了。

千篇一律的生活。也许母体是为此而烦恼。

仰望星空,对现在的许多人类来说是一件幸福的事。毕竟人类每天也会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之间忙碌不停,在停下手头的工作之后,仰望星空的时候会觉得很轻松,难得的景色有种静谧的美好。

但如果我们每天都只能仰望星空呢?

也许母体曾经也对这变幻无穷的世界感到欢喜,也曾在无垠的星球上自由自在的生长过,哪怕是一点点景色的变幻就能让它快乐好一阵。但发展的越久,见过的景色便越多,在它眼中,景色之间也就变得越来越相同。不过这之后的时间也并不痛苦,对母体来说还有很多很多的新目标值得去探寻。

终于,它占领了星系,想进一步探索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此为止了。

对我们的星系来说,它是主宰者,几乎是世界的全部。

但星空不在乎。

“星空不在乎”,这是我先前偶然找到故乡的坐标重回故土后,从母体的遗迹找到的信息素中反复出现的讯号。在这之前,我有时候也会思索母体绝望的原因。也许是太无聊了,也许是被挫败感击溃,甚至认为母体或许是一个不断地询问自己存在意义的存在主义者……

但我没想到,母体的想法居然是如此明了,而又不可理喻。也许这是它在经历大量思考后得出的总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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